「和记和记怡情」吐槽“奇葩论文”,是因为外行看不懂门道吗?

2020-01-10 12:18:01
[摘要] 而有一类被网络叫作“奇葩论文”的论文,在坊间一直被关注,偶尔还可能突然冒出来引起热议。在这个意义上,吐槽一篇论文“没有用”的说法并非毫无道理。这大概是吐槽“奇葩论文”最常见的一种意见。倒是他们反而被吐槽是一些“门内汉”看不懂门道。第二种“门道”则不同意那些围绕“奇葩论文”的吐槽,并认为以是否有用来评判一篇论文是庸俗的、肤浅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或者说,不是“奇葩论文”的论文就必然有用或者有贡献吗?

「和记和记怡情」吐槽“奇葩论文”,是因为外行看不懂门道吗?

和记和记怡情,高校毕业季已经告一段落。至于曾经日夜兼程的毕业(学位)论文就暂时或永远被搁置在一边。除非如论文抄袭、严格查重或下一届毕业生开题等事件出现,不然论文一般很难再成为关注点。而有一类被网络叫作“奇葩论文”的论文,在坊间一直被关注,偶尔还可能突然冒出来引起热议。

“奇葩论文”在网上主要指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一些论文,如《关于屁的社会学研究》《网络会话中“呵呵”的功能研究》《乌有之猫:“云吸猫”迷群的认同与幻想》等。有的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论文。也有自然科学的,如标题带“屎”的《对一泡屎的深入分析:曼氏血吸虫和钩虫卵在人类粪便中的分布》。

说它们是“奇葩论文”只是一种戏谑,并非说真正奇葩,往往只是指选题超乎寻常:“屁”“呵呵”“云吸猫”也可以研究,有没有用?而实际上从这几年的网络评论来看,人们还是包容的,所以我们经常会听到一句为它们辩护的话:选题很小、但很有趣啊,而且背后还有大文章。那这么一说,是不是那些批评意见就没有道理了,只是“门外汉”看不懂?

“奇葩论文”比那些真正“奇葩”的论文有灵性。不过,为它们辩护的声音已经太多。今天的文章换个角度,从“选题”和“研究方法”两个方面探讨那些持批评意见的所谓“门外汉”,他们吐槽“奇葩论文”没有用,也吐槽结论。他们的意见为什么也不该忽视?

撰文 | 新京报记者 罗东

(视频编导:吕婉婷;摄像与后期: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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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十年以来,中国社会一直处于变迁之中,它呼唤直面真实世界的学科专业主义、也呼唤能审慎地介入社会的干预研究。这些学术共同体的反思与“有用”的朴素期待遥相呼应。能满足、能响应的研究屈指可数,学术界之外能看见、能感受的更罕见。在这个意义上,吐槽一篇论文“没有用”的说法并非毫无道理。

“没有用。”这大概是吐槽“奇葩论文”最常见的一种意见。按吐槽者的说法,一个学生苦读多年,竟然只能研究诸如“屁”“呵呵”“云吸猫”等鸡零狗碎的问题。书不是白读了吗?他们所想象的论文要研究“有用的”问题。

这些吐槽者的意见显然不讨好。倒是他们反而被吐槽是一些“门内汉”看不懂门道。

何种门道?其一,“认真你就输了”。君不见今朝学位论文既不神圣,也不崇高,它们之所以诞生,是因为学生憋不出一篇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学位论文就无法毕业。能过答辩即可,不必过度给予它以意义或价值。其一,“选题大有文章”。选题虽小却有趣,且背后大有文章。外行看热闹,不能理解另辟蹊径“小题大作”的治学讲究。

第一种“门道”令人哭笑不得。它实际上只是一种自嘲,无须再解读。第二种“门道”则不同意那些围绕“奇葩论文”的吐槽,并认为以是否有用来评判一篇论文是庸俗的、肤浅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一个学生写的论文就要对社会有用或者有贡献吗?或者说,不是“奇葩论文”的论文就必然有用或者有贡献吗?

他们的这一反问是有道理的。何况,什么叫“有用”,如何界定“有用”,对谁有用,对什么样的目的有用,显然也不确定。意识形态或观念立场不同,答案也不同。退一步而言,即便论文只在文献链条上提供一些材料或角度,也可叫“有用”。

然而,那些吐槽“奇葩论文”的意见也可以是一种朴素的期望。如果将之置于学术共同体,就是一个长久以来的反思。

如今为人熟悉的学术论文撰写体例,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向来如此,而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慢慢形成的。这个过程大致可以称之为学术撰写体例的现代化,简言之,它追求的是专业化和技术化。

专业化即意味着去意识形态,而技术化则包括分析概念、引证注释、数据工具等内容的规范化。研究者更强调个人在学术共同体里的声望,而主要决定他们声望的不是说出了什么话、选择了什么立场,而是他们研究了什么问题,使用了什么材料和方法。这意味着,他们首先是学者,然后才是政策专家(与国家互动)和知识分子(参与公共议题)。

自恢复高考后成长起来的几代学者所接受的是专业主义教育,他们是学术论文撰写体例专业化、技术化的主要推动者,他们如今也是学位论文的指导和答辩教师。被称为“中国第一个学术个体户”的邓正来当年在高校和科研院所之外也在通过翻译和办刊等方式推动这一进程。这是一种进步。它意味着,从那之后,选题有了较大选择空间。论文撰写转向聚焦于技术操作,比如分析概念、引证注释和数据工具。

《吴敬琏文集》。作者:吴敬琏;版本: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3年4月。

可很遗憾,在专业化和技术化的背后,也隐藏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研究越来越好看、概念越来越时髦,论文的选题却越来越碎片化,能回应一个时代问题的能力并未增长。在汉语学术界,不同学科背景、不同成长年代的学者对此都有反思,如经济学家吴敬琏批评经济学研究流行“造词”“造概念”,社会学家孙立平倡导研究转型中国社会要从问题出发,历史学家杨天宏反思文化史、学术史乃至社会史而非政治史成为历史研究时尚的局面。

《革故鼎新:民国前期的法律与政治》。作者:杨天宏;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8年2月。

那么,“有没有用”在这里就是指在经验研究(不包括那些形而上的思想论辩)领域,一项研究、一篇论文是否能回到真实世界,去提出、描述或理解一个真正的问题,而不是流于新奇的概念游戏。

而和“要有用”这一期待更契合的是干预研究,不止于描述或理解世界,而是要介入现实、改变世界。在欧美社会科学界,干预研究同学科专业主义一样都是道统。在中国,它能打破“纸上谈兵”“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读书人印象,而与那种“帝师”的传统冲动也截然不同。干预研究不是为了获得权力(power),而是要进入现实,帮助那些“边缘人”获得无差别的权利(rights)和尊严。

《转型社会的研究立场和方法》。编著:李友梅 孙立平 沈原;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9年3月。

社会学和政治学等学科的学生,或许都有这样一个印象,如果你说学习一门专业是服务和改变社会,很可能会被嘲笑。因为其他同学会认为你的专业尚未入门。他们会说,社会科学研究目的是描述和解释世界,而即便有干预,也不过是实验研究中的实验组干预,确定变量及其因果关系,目的还是服务于解释。

这一印象有其依据。学科专业主义在诞生时即怀疑研究者的个人价值观或意识形态,很可能给研究对象带来风险。同自然科学的实验不一样,他们以自己的一腔热血去改造世界,一旦造成伤害将不可逆。干预研究,因此比学科专业主义要求更高,除了同样要在研究过程中“价值中立”,更要在干预过程中克制个人“自以为是”改变社会的理想和冲动。否则不如退回到学科专业主义。

过去几十年以来,中国社会一直处于变迁之中,它呼唤直面真实世界的学科专业主义、也呼唤能审慎地介入社会的干预研究。这些学术共同体的反思与“有用”的朴素期待遥相呼应。能满足、能响应的研究屈指可数,学术界之外能看见、能感受的更罕见。在这个意义上,吐槽一篇论文“没有用”的说法并非毫无道理。这是学术界内部需要的反思,很遗憾,如今不过是几篇学生论文——有的还是十年前的——只是因为选题与众不同受到网络关注就躺着中枪。

任何现象都可以叫作日常生活现象。即便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这些宏大问题也是如此。日常生活可以是一个研究对象,但它更重要的是一种方法论。

直面真实世界的学科专业主义、审慎地介入社会的干预研究,对两者的呼唤并不意味着都得以此为目的,那些志不在此的研究也不是就低人一等。而只是说,像那样的研究稀缺,所以呼唤。对选题分出三六九等的做法是令人警惕的。个人的好奇心,才是研究一个问题、撰写一篇论文最基础的动力。

西班牙电影《论文》(tesis 1996)画面。

而回到学生身上,一篇学位论文的选题,往往不是他们的个人选择,而取决于导师的偏好或正在做的课题。像“屁”、“呵呵”或“云吸猫”这样的选题之所以能出现,除了学生的好奇心和兴趣方向,也离不开导师提供的自由选择空间。只不过,如果据此要赞美他们善于发现身边的日常生活现象,那可能会过誉。

原因在于,任何现象都可以叫作日常生活现象。即便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这些宏大问题也是如此。在经验世界,每一个研究对象都在日常生活层面有它的表现内容,在一些情况下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即便是神秘世界,人们对其进行的想象和讲述也表现于日常、琐碎的生活细节,而这些想象和讲述同时还可能反过来影响日常生活的选择和个人的行事风格。

比如,要完整地理解“国家”这一复杂且宏大的概念,就需要有学者踏进日常生活去观察人们是怎样接受的、认识的。他们对什么是国家,哪部分是国家,是神圣的、不可冒犯的,而哪部分是次要的,是可以批评的,如果要和国家沟通如何把握等等,都需要一套日常生活的政治智慧。而这部分理解,不进入日常生活无法获得。

所以一言以蔽之,日常生活可以是一个研究对象,但它更重要的是一种方法论。这与美国社会学家加芬克尔(harold garfinkel)等人倡议的常人方法学也不尽相同。相同在于假设每个人或每个研究对象都是知识的生产者,而不同在于,说日常生活是一种方法论,则只意味着从身边、从日常的琐碎中去理解一个概念或现象,不必将此强调为一个流派。有没有常人方法学,都不乏学者从日常生活而不是制度或结构进入研究。

这么一来,人们自己对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的,当然不可忽视。研究材料来自哪?就是他们的行为和观念。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一篇论文选择从日常生活收集材料,就无法粗暴地说他们是所谓“外行”不懂“内行”。如果一篇“奇葩论文”得出的结论,与人们的日常体验是相悖的,或者差异很大,且质疑声还不少,那作者就需要反思,在材料收集、分析而又尤其是归纳过程中是否严谨、规范,是否慎重。

当然,绝不是说一个研究好像要得到读者的肯定才是好的。因为这里说的是“日常体验”,不是“日常认识”。体验是人们的经历、感受,属于可观察的事实。认识则具备反身性,是人们跳出来对自己的体验做出评价、解读,而这不属于事实,与真实的体验可能存在差异。按照经济学家米塞斯的说法,人的行为是高度复杂的,再说得夸张点,我们很多时候连自己的行为和观念都不能无偏差地讲出来,也不能让他人无偏差地理解。而社会科学研究的目的之一就是挑战那些我们长期以来认为理所当然的认识。如果一个研究本身就是要观察人们如何去认识,要以此探讨“日常认识”的逻辑,那么它和“日常体验”一样都可以是研究内容。不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研究材料来源于人们的日常生活。像这类研究,研究者无法高傲地、轻易地否定所谓“门外汉”。

一篇经验研究,除了“抄袭”,最致命的错误是被指材料造假。自然科学研究通过实验“是否可重复”来证明或证伪。要证明或证伪社会科学的经验材料则困难得多,如量化研究基本上无法验证,即便有的学术期刊提供开源数据,那也只是编码后的。质化的案例研究的证明或证伪也并不容易,可是,如果研究的是一个群体,那么一个具体的成员即便没被研究,他的体验也是判断的参考。我们需要同行评议,一篇已发表的期刊论文,只有登在同行评议期刊才算得上真正的发表,然而很遗憾,社会科学领域的同行评议对材料的可信度也无法验证,除非让研究对象“说话”。

如果研究过程不规范、结论归纳不慎重,一个好的选题也可能很尴尬。比如《关于屁的社会学研究》的标题像一位大家开创一个领域才会用的,作者当年或许有做文明的社会史想法,可从目录看像是一种关于屁的材料分类、汇编。《乌有之猫:“云吸猫”迷群的认同与幻想》在网上引起的质疑不少,那就说明如何去归纳“云吸猫”背后的成因需要谨慎。自然科学研究容易控制变量,只要控制气压等变量,通过一滴水就可以研究水在温度降到何处会结冰。而在社会科学研究里,也只有经济和实验心理学等极少学科可能容易控制变量。有什么材料,就得出、且只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不是用经典文献去引证一下就能得出因果关系,那很可能与人们真实的“日常体验”相差甚远。

本文内容系独家原创。作者:新京报记者 罗东;视频编导:吕婉婷;拍摄与后期:桂雪;编辑:西西;校对:薛京宁。题图素材来自西班牙电影《论文》(tesis 1996)画面。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